你唯一能逃避的，只是这逃避本身

这部片子的音乐一开始就暗含玄机，当黑底白字的“KAFKA”片名推出来的时候，我激动了。但马上就发觉不对劲，这不是卡夫卡的传记片，是一个带点希区柯克味道的悬疑惊悚片。史蒂文·索德伯格——哦，就是那个拍过获金棕榈大奖的《性 谎言 录像带》的法国导演——将卡夫卡离谱的卷进了一宗悬念丛生的凶杀案，索德伯格的用意是试图理清卡夫卡和我们这个时代的复杂关系，因为奥登认为，“他与我们时代的关系最近似但丁、莎士比亚、歌德与他们时代的关系。”不过需要提醒的是，剧中的卡夫卡其实不是我们经常夜叩灵魂的那位现代主义文学先驱，而是遭到了最不可思议的篡改和歪曲的卡夫卡。

这部完全虚构的独立电影文本，就质量而言还是不错的，但史蒂文·索德伯格的意图和手法太明显，他对卡夫卡的理解也是那种一知半解式的，他强行塞进了很多硬观念，尽管他在片中尽可能的旁涉了卡夫卡的几乎所有小说中的标志性符号，特别是《城堡》和《审判》中的情节、道具、人物，包括城堡、墓地、公司职员、医生、窥视、精神控制、谋杀、案卷等等，甚至那个著名的“被背叛的遗嘱”。而且，饰演卡夫卡的杰瑞米·艾恩斯和卡夫卡还真是酷似，他的落寞、孤僻，他的敏感、尖锐，无论举手投足还是精神气质，不能不说这已经很难得了。

片中的卡夫卡的职务是一个保险公司的小职员，当然，他也是一位略有名气的作家，这和我们阅读的那个缺乏乐趣的卡夫卡的基本情形一致。有一天，他的领导突然给他配了两名助手，紧接着，他莫名其妙的卷入了一桩凶杀案，这里使用的情节完全挪用了小说《城堡》和《审判》的开头部分。电影的画面从这时开始变得诡异而紧凑，直至他留下烧毁他未完成小说的著名遗嘱而进入城堡，可以说，留遗嘱这个简短的片段感觉有点轻浮而随意了。影片到了70分钟的时候，也就是神情严峻的卡夫卡进入了城堡的那一刻，画面骤然变亮，黑白转换成了彩色，卡夫卡的脸色好看多了。这个时候如果对照小说《城堡》来读就耐人寻味了，就是说，《城堡》是一部未完成的小说，K的结局始终悬着，而电影则让它落地了——城堡应该是一座恐怖的医学集中营，这里的研究和临床针对的是人的大脑的解剖实验，在这里，卡夫卡神秘的遇到了很多他熟识的和不熟识的人，即使连他也差点被当作了实验品。

事实上从一开始，片中的卡夫卡就有点恍惚迷离，他倾向于神经质，不切实际的幻想，后来他果然进入了幻觉的城堡——毋宁说脑手术的实施和造成人极度迷狂或瞬间休克的不明注射液都是一种他臆想出来的东西。这是一种深刻的现代性困境，奥登称卡夫卡的困境就是现代人的困境。直至他从这种恐怖的幻觉中死里逃生返回现实，关于这种返回，卡夫卡其实是把它视作逃避的，“你可以逃避这世上的痛苦，这是你的自由，也与你的天性相符。但或许，准确地说，你唯一能逃避的，只是这逃避本身。”那么，是不是说，小说《城堡》的结尾还是悬着的好。卡夫卡在影片的最后咯血不止，他常常沉入每一个不眠之夜，陷入了疾病的无底深渊，并且开始给父亲写信，以及我们今天看到的他的一切伟大的作品。犹如 卡夫卡说过的，“如果没有这些可怕的不眠之夜，我根本不会写作。而在夜里，我总是清楚地意识到我单独监禁的处境。除非逃到这个世界当中，否则怎么会对这个世界感到高兴呢？”

为卡夫卡小说寻找先驱的人多了，包括大名鼎鼎的博尔赫斯和本雅明，史蒂文·索德伯格的如此雕虫之技的确不能让人信服，虽说杰瑞米·艾恩斯已经为我们呈现了一个几近真实的精神分裂症患者、妄想狂。整部片子在幻象情境和现实情境中纠缠不休，加之用色的刻意，卡夫卡较之常人彻底领略了城堡的形而上危险之旅，苏格拉底称“未经审视的生活，不值得去过！”当庸常无聊的生活被重负着的精神痛苦所照面，没有谁会比卡夫卡的困境更深不见底，更孤独，更鲜血淋漓。

201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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