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孽根》连载

第六十三章 民选县长

赵玲玲是个做事认真，说话讲信用的人。她深知果农务果的艰辛，不压价，不挣昧心钱。到了果树修剪的时间，她自己到果园一一义务指导，后来她自己实在忙不过来就组织有关的技术人员免费上门服务。到了施肥和防治病虫害的时候，她拿出自己的钱借给缺钱的果农，随着果农队伍的扩大她的钱实在不够了，她就从银行贷款，然后再借给这些果农。对于来秦北县的客商她一律免费吃住行，不抬价，不以次充好，确保客商在秦北县不吃亏，不受刁难。因此她的苹果销售渠道越伸越长，路子愈走愈宽，成了秦北县苹果销售大户。随着她名声的鹊起，政治上的荣誉也纷至沓来，她先是被县妇联授予“三八”红旗手的称号，接着又被评为市级的“三八”创业先进人物，到了年底，她被选为县人大代表。

翌年春初政府又要换届选举了，赵玲玲下决心要余光晓参加副县长的角逐。三年前有人用她给余光晓抹了一身黑，致使余光晓那年的选举败北，这就成了她的一块心病，这些年来她一直耿耿于怀。可余光晓仿佛看透了人生似的，对此事并不热心，赵玲玲又气又急，发动倩倩一同和自己做余光晓的工作，余光晓才慢慢地有了这方面的心思。他私下里让农工部的办公室副主任刘春生配合赵玲玲。

按照惯例，县长是等额选举，副县长是差额选举。在上级提名的副县长候选人名单中没有余光晓，这六位候选人中有两位是从上面空降来的，另外四名都是来自于县委、县政府机关，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上面有靠山，和书记、县长交情好。这让部分的乡镇领导大为不满，照此下去就是堵死了他们上升的通道，要他们在正科的位置上寿终正寝。赵玲玲首先联络了十几个人大代表联名提名余光晓为副县长的候选人。提名成功后，她又把自己提前准备好的团队派出去，分头做工作。

秦北县是个农业大县，苹果生产已成为县域经济的一个支柱型产业，而这个产业的兴起和发展余光晓无疑是第一功臣，经赵玲玲他们一宣传，引起了很多代表的重视。余光晓是本地人，又是从乡镇一步一步干上去的，也算是一个老牌的乡镇干部了。加之这次副县长候选人的提名本身就引起乡镇领导的反感，进而产生逆反心理。这样一来，余光晓的得票数竟为第一，比正县长的票数都高，成功地当选为副县长，主管农、林、水、渔。

秦北县县委、县政府的主要干部清一色是从上面派下来的，一类是刚提拔上来的，需要到基层锻炼和镀金的；第二类是从外地调回来进不去古都市的，暂时落脚在这里，一有机会就可捷足先登。为了走得快当，少些麻烦，他们的工资关系一般不转到秦北县，放到市级某个单位。这里还有一个原因，秦北县地方财力不足，干部的工资经常不能按时发，因而能抠的尽量抠，能免的尽量免，能瞒的尽量瞒，如果把他们的工资关系转过来，他们个人是要吃亏的。

余光晓的当选，无疑是杀进这个政治圈子的一匹黑马，打破了设计者们心中沆瀣一气、进而可以左右逢源的梦想，他们反感他，讨厌他。这次选举有三个人落选，他们几乎都把责任推到了余光晓的身上，认为是余光晓做了手脚害了他们，他们把捕风捉影得来的所谓事实写成材料，逐级申诉，扬言一直要闹到北京去。市上的人大和监察部门联合来秦北县调察此事，结果没有落实一条是真的。县委和县政府的主要领导一看事情不妙，要影响自己在领导心目中的位置了，立即变换了脸色，组织部、纪检委联合找他们谈话，严肃组织纪律。

这三人之中最显眼的叫尹长京，此人原先是绿惠渠一个支渠上的量水员，后来在公社里当上了社办的水利干部，那年秦北县拍卖商品粮户口，尹长京咬着牙用五千元买了一个，接着就成了正式地乡镇干部，后来就进山当了副乡长、乡长、乡党委书记、县人事局副局长。他虽然只有初中肄业文化，可社交能力甚佳，说话有些结巴，却极会把钱花在刀刃上，在市委党校培训期间他想办法结识了好几个在市、省政界有背景的人物。他小姨子妹夫的姑父的表兄是市委组织部区县处的副处长，他三番五次拿着重礼、厚着脸皮，总算敲开了这位“表叔”的门，拉上了关系，满以为这次竞选副县长胜券在握，没想到得票数竟是倒数第一。他找出这次失利的原因是，只顾着上面的关系，忽视了下面的力量。

常务副县长同强会和尹长京有着特使的关系，之一是同强会从尹长京哪里得的好处太多了，这里面有相当一部分是来至于乡上的专款，尹长京用其中的大部分给他在古都市买了房，做了装修，一旦尹长京在政治上有个啥闪失，其必然要殃及到他，这点他是非常清楚的。其二是现任的县长屈荣辉在这里已经一届了，很可能这届干不满就要高升，这个县长的位子将会有很多的人觊觎的，尹长京在市上是有人的，如果他能出来帮自己，那自己胜算的可能就要大大地增加了。在同强会的大力举荐下，尹长京被任命为县政府办公室的主任。

尹长京是在余光晓之后上任的，刚来时他知道自己手不能写，嘴不能说，工作上的困难很大，他不敢轻举妄动，见着余光晓强装欢笑。等到他认为自己有了根基以后，就寻思着怎样报复余光晓，把他从副县长的位子上揪下来，自己取而代之。当他知道了余光晓和赵玲玲的关系以后，欣喜若狂，经过一段时间的认真思考后，他开始了有计划的行动。

尹长京把自己的计划有机会就向同强会渗透，同强会是何等之人，早就听出了尹长京的意思，但装作不得要领的样子。他是盼着尹长京能整倒余光晓，一来是出于他和尹长京的特殊关系，二来是出于对他个人利益的考虑，在人代会上余光晓得票数竟比自己多了那么多，他又是本地人，上上下下的情况都熟悉，群众基础很不错，这无疑是自己走上县长位置的最有力的竞争者，到时候鹿死谁手还很难说，如果现在能除掉他，不就是剪除了自己一大隐患！

同强会在官场滚打摸爬了近二十年，懂得其中的奥妙和许多的潜规则，其中最高明的莫过既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又是自己不显山露水，即就是城楼失火，也不会殃及池鱼，这可就是孙子兵法中所说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因此他不会让尹长京把自己当枪使，充当了他人的炮灰。尹长京见同强会没有反应，甚为不快，心里想“你给我玩阴的，我还不知道你的花花肠子，你想坐山观虎斗，然后坐收渔人之利，没那么便宜！”这天在县招待所，同强会送走了市上来的人之后，房间只剩下了尹长京和同强会两个人，尹长京就单刀直入地说出了自己的主张，同强会几次打断了尹长京的话，纠正了他的提法和说话的方式，他最后说：“余县长﹙指余光晓﹚挑着我们县政府的工作重头，现在连一个正经的家室都没有，确实值得我们同情。你作为县政府的办公室主任有责任替余县长考虑一下个人问题，这既是为了县政府的工作，也是为他本人好。至于怎么做好，这牵扯到个人的私生活问题，你要拿捏好分寸，不要好心办了坏事情呀！”

听到同强会这番话，尹长京在心里骂道：“滑头，官痞！”，但表现在脸上的依然是微笑和恭敬。

韩来生因患慢性肾炎综合症而提前一年释放了。赵玲玲接到监狱的通知后，和儿子一起将韩来生接回来。如今的韩来生全身浮肿，时不时的恶心、呕吐，呼吸都很困难。赵玲玲看到原来虎虎生气的丈夫现在成了这般模样，不觉一阵心酸，偷偷地抹起了眼泪。她不敢耽搁，连夜晚将韩来生送到古都市最好的医院——省人民医院住了院。

韩近真所在的农技推广站的站长叫陶茂才，原本是县农场的工人，由于脑子好使、工作卖力，被提拔当了副厂长，此后县上在他所在农场基础上新成立农技推广站，他就当上了站长。随着农业科技的被重视，前前后后已经分来了好几个大学生和中专生，而他的初中都没有念完，没有这方面的理论知识，要在这个位子上继续呆下去实属困难。因此他挖空心思地找熟人，竟托人把钱牵到尹长京的跟前，尹长京心里暗暗庆幸，正愁没人唱过场戏，老天爷给他送来了。

尹长京将陶茂才约到县招待所，告诉陶茂才，他自己只能间接帮忙，但他可以牵线，牵到主管农业的副县长余光晓哪里。他要求陶茂才必须先帮余县长解决一个困惑他多年的难题，他绕了很大的一个圈子，说了不少的套话，最后的落脚点就是希望陶茂才做好韩近真的思想工作，劝说他父亲能和他母亲离婚，她母亲赵玲玲就会和余光晓正式地结婚。如果这样，他陶茂才就是首功一件，别说到农业局当个什么科长，就是当个副局长也没有多大的问题。

陶茂才一开始也感到这个事情十分地难办，那有个单位的领导要员工出面解劝他的父母离婚，当听到尹长京分析出的那五个有利条件后，就觉得可行性可增至70%左右，如能这样，自己和余光晓不就拉上了关系，还愁今后不能飞黄腾达。这个难他值得受，这个骂她值得挨。

韩近真近来有些纳闷，一直在他面前拿枪拿调的陶所长最近的态度发生了大转弯，主动找他谝闲传，又称兄道弟的，听得他身上都起鸡皮疙瘩。这天陶茂才请韩近真喝酒，他本想一口回绝，但觉得陶茂才毕竟是自己的领导，又年长自己近十岁，总得给人一点面子吧，就违心地答应了。韩近真平时不太喝酒，也就是偶尔喝上一两杯，不一会儿就觉得晕乎乎的。陶茂才今天很兴奋，他自己左一杯右一杯地喝着，嘴里说着闲话。说着说着他不言传了，看着韩近真，韩近真不知道怎么啦，看看自己的身上，又看看陶茂才，陶茂才放低了声音认真地说：“兄弟，你愿意在这农技站长期呆下去，没想过调动一个好单位？”韩近真摇摇头。

“不对吧，兄弟对我还客气，你不会抱着金香炉还说没钱花？你有那么好的政治条件咋不知道利用呢？”陶茂才喝了一口酒说。

“我咋不知道我有啥优势？”

“余县长呗，你们两家那交情……”陶茂才看着韩近真的脸部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看到韩近真没有反应后，独自喝了几杯酒，人也坐不端了，脖子也有些软了，满嘴酒气的又说开了：

“你，你家里女老人和余县长那是老关系，他们，他们其实也很苦的，咱们做儿女的要，要理解他们！要我说，要是我，我就撮合她，叫他们正式地结个婚，对谁都好！你在官场有了靠山，老话说朝里有人好当官啊，你妈她和余县长也能正儿八经地过到一搭了，多好呀……”

韩近真听着听着不对味儿，就站起来说道：“你喝多了，别说了，别说了！”

<2010年6月摄于成都杜甫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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