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之鸣 好文章好口味好故事
luyued 发布于 2011-02-25 08:46 浏览 N 次
末世之鸣
朱秀海
秋来风急,偶染时恙,卧床无赖,顺手拈来一本《唐文选》,倒过来读,发现无非末世之文,惊怵之际,冷汗尽出,病不觉霍然而愈。
且看罗隐的《英雄之言》:“视玉帛而取者,则曰牵于饥寒;视家国而取之者,则曰救彼涂炭。”“牵于饥寒者,无得而言矣,救彼涂炭者,则宜以百姓心为心。”抢劫一点财物,那是强盗,不是英雄,我们就姑且不去说它了;声称取天下是为了救万民于水火,这样的人才能称得上世之英雄。但是这里有一个最起码的条件,既然你说要救民于“涂炭”,那自然就该和老百姓一条心。文章写到这里急转直下,作者笔锋一转,将《史记》中两位都声称救民于涂炭的“大英雄”的老底揭了出来。这二人一是刘邦,一是项羽。刘邦在咸阳看到秦始皇出巡的排场,十分羡慕,私下说的话是大丈夫“居宜如是”,意思是我也应当像秦始皇这样;项羽就更直截了当了,他的话是:“彼可取而代之”,意思是我要把他弄下来,皇帝由我做。文章写到这里,所谓“救彼涂炭”之说已不攻自破,而这时的所谓“英雄之言”,恰恰不经意地将他们各自的心里话赤裸裸地讲了出来!罗隐真正要说的是:千万别信那些声称要救民于水火的英雄的话,那是信不得的,他们要满足的只是自己的私欲和野心。这些取天下的所谓“英雄”,说穿了只是比“视玉帛而取之”的强盗更大的强盗罢了!
又如《越妇言》。越妇者,东汉会稽太守朱买臣之妻也。朱买臣未发迹之际,家境贫苦,却仍苦读不辍,妻子看不惯,百般羞辱他,不让他再读,买臣不听,“其妻去之”,也就是说自己把自己休了,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她一脚“蹬”了男人。等到买臣时来运转,进士及第,衣锦还乡,其妻已另嫁他人,后悔不已,又来认夫,买臣不念旧恶,仍收留了她。但是“居一月,妻自经死”。回到当官的丈夫身边不到一个月,买臣妻就自杀了。故事说到这里,罗隐的叙述和别人并无不同,差别在于后面。罗氏之前,所有的书都注明朱妻之死是源于羞惭,觉得自己当初对丈夫那样,现在又要回头靠买臣供养,无颜再活在人间。罗隐对朱妻的死却有新的解释。这解释是:朱妻有一日问买臣:我做你的妻子已经有年头了,当初没做官时,常听你讲显达之后,定要“以匡国致君为己任,以安民济物为心期,”可你今天已经做了官,整天摆出一付得意之态在我这么个妇人面前走来走去,以你的显贵来羞辱我,可你当年说过的话,我却再没听你说过,是当今天下真的太平无事,不需要你去做什么了,还是你只忙于自己当官发财,没时间去做这些事了?若是这样,为妻我还有什么颜面吃你这一口饭?于是“乃闭气而死”。朱买臣和妻子的故事天下人皆知,而买臣之妻也是天下人尽知的第一无情无义寡廉鲜耻之人,可是经罗隐的灵笔一点,她做的那点事,比起那些做了官就忘了百姓疾苦只知搜刮民指民膏的读书人,就连小巫见大巫都算不上了!罗隐这一刀切下去,可谓深矣!
还有一篇《荆巫》。这又是罗隐自诌的一则寓言。说的是荆楚之地的神汉,起初为人家求神,香案上只有平常的供奉,席前也只有寻常的歌舞,却灵验异常,“祈疾者健起,祁岁者丰禳”,就是说,想治好病的人站起来就走了,想得到丰年的人果然收成大好。神汉灵成这样,后来香案上的供品自然越来越丰盛,“羊猪鲜肥,清酤满卮”。可是奇怪的事在这里发生了,他的法术却不灵了,“祈疾者得死,祈岁者得饥”,想治好病的人死了,想得到丰年的人得到的却是饥荒。求他的人怎么也不明白,虽然忿忿,却也无之奈何。倒是神汉自己是个明白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说当初为别人求神时,自己“家无甚累”,祭完神,香案上的供品必散给大家一块吃,对神没有二心,于是神就“降福”给他和请他祈福的人。后来不一样了,他家里“男女蕃息,衣食广大”,为人求神时,心里老想着完事以后把香案上的供品带回家去,心不诚则神不灵,神于是就降祸于请他求神的人。神汉说根本不是我过去聪明现在变蠢了,是因为我在求神时心里牵挂的只有自家人,也就顾不得别人了!接下来,罗隐终于说出了自己要说的话借:一个荆巫尚且如此,何况那些做更大的事情的人呢!他没有说出这些人是谁,可读者明白他的指向,他是想说:那些身居高位却一心只想着一己私利结果弄得大唐天下土崩瓦解的人,不就是大大小小的荆巫吗?其中的义愤,溢于言表。
另一位末世文人是程晏。且看他的《萧何求继论》。文中借用了一段汉史中的故事:曹参继萧何之后为汉相,天天醉得一塌糊涂。刘邦的儿子汉惠帝不高兴了,就去责问他:哎我说你怎么能这样?曹参醉醺醺地回答:本朝是“高帝创之,陛下承之”,本朝的律法是“萧何造之,臣参遵之。”皇帝你拱手坐在那儿,我们这些臣子守在自己的职位上就可以了。惠帝听了,觉得这话也对,就摆摆手走了。程晏就此发议论道:无论史书还是民谣,就此把曹参看成萧何一样的贤相,真是太离谱了。譬如大热天牛渴得厉害,牧童将它牵到死水塘里喝稀泥汤,牛也觉得异常甘美,根本想不到别处还有比它更好喝的“清泠之水”?假如牧童能牵它去喝“清泠之水”,牛不但解了渴,还能洗去肠中的泥污,这时他就会明白原来死水塘中的泥汤不是好东西。作者于是接下去说,汉朝立国之初,天下苍生受秦朝的虐政荼毒太久,萧何为大汉立的法虽然受欢迎,也只算是死水塘里的稀泥汤,并不是“清泠之水”。何况萧何当初就说过,天下草创,很多事情只能如此,但他不会就此止步,以后还要继续完善立法,使皇帝成为周成王、周康王那样的贤君,百姓过上“成康盛世”那样的日子。但萧何没做完就死了,留下遗言让曹参接替他为相,可是后者怎么回事呢?他天天醉酒,认为只要“萧规曹随”就行了。就此而论,曹参算什么贤相,就是因为他,汉朝的老百姓只能继续喝稀泥汤,再也不会被人引向“清泠之水”!这样一个人,不杀他就便宜他了!程晏的弦外之音即使我辈后人也能听得出来:就连曹参这样的所谓贤相也该杀,那么今天高居庙堂之上的那些所谓“贤相”呢?他们不但不能让当世之人喝到“清泠之水”,连稀泥汤也喝不到,他们不是更该一个个拉出去砍头吗!
再看牛希济的《崔烈论》。东汉末年,朝廷上下贿赂公行,甚至连三公之位都可以用钱买。“少有英称”的冀州名士崔烈花了五百万钱给自己买了个司徒,上任后内不自安,回家去问自己的儿子:我今天位列三公,外间如何看我?儿子回答说:父亲从小就有名气,又做过郡守和九卿,外间不认为你不该做司徒,但是你今天做了,却让天下人失望。崔烈赶忙问这是为什么。答:他们说你这个官一股铜臭味。崔烈大怒,“举杖击之”。崔烈作为第一个开买官之风的罪人已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但牛希济却要为此人打一个抱不平!他的道理是:第一从史书中查买官鬻爵之风其实并非自崔烈始,汉武帝刘彻早就干过了;第二崔烈买官之时,天下大乱,他用这些钱买个大官“荣身”,还能在自己的家谱里写下一笔,让后代人觉得荣耀,又给堆在家里没处用的钱找了个好出路,不然这些钱也要为“群盗之所夺”;第三这事是皇帝知道和许可的,如此说来,崔烈何罪之有?
当然牛希济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接下来就说,别说东汉了,就说眼下吧,从懿宗咸通年间起,上至宰相和方镇大员,下至州牧县令,全都可以拿钱买,以至于宰相、剌史、县令各有价钱,路人皆知,崔烈当初那点事今天看来还算什么?而宰相方镇牧伯剌史县令都是国家的梁柱,他们全都忙着买官卖官,行贿受贿,这个国家怎会不亡?读至此,你会想到这个牛希济哪里是要为崔烈翻案,他只是想曲折地表达出自己内心的悲愤!他要说的是,如果崔烈是坏的,那么当今之世,从皇帝到县令,哪个不是崔烈?你们做的事比崔烈有过之而无不及,跟你们比,让崔烈在史书中承担骂名真是亏了人家了!
还是陆龟蒙的《野庙碑》。作者在文中言道:瓯越之人多事鬼,山顶水边到处盖庙造神。他们建了庙,塑了神,又害怕他们,供奉稍有懈怠,就觉得祸事要临头,到了后来,甚至认为自己的福祸寿夭,全由庙里的鬼神掌管。这种习俗当然很荒唐,可是过去说它荒唐还可以,现在就不能这么说了。你看当今这些官吏,和瓯越之人塑在庙里的鬼神有何不同,平时老百姓要好好地供奉他们,稍有懈怠,他们就会“发悍吏,肆淫刑”,给老百姓带来的灾祸比庙里的鬼神还厉害,可是一旦天下有事,他们却对老百姓的死活不管不顾,只想自己逃走。我们有什么资格笑话那些塑在庙里的土木鬼神呢?和它们比,今天这些官不过是些会穿衣说话的土木之鬼神罢了!既如此,老百姓为何还要像对鬼神一样供着他们!
再看皮日休的《原谤》。在唐未文人中,他是非常另类的一位。其他几位如罗隐,少负才名却屡试不第(是否没有行贿?),不得已回到家乡托身霸居一方的钱镠,总算有了容身之地;陆龟蒙终身潦倒,连个进士也没中过;程晏虽中过进士,遭逢乱世,身世遭际竟湮没无闻;牛希济先避乱山东,后流落四川,托身于蜀主王建。蜀亡后又随降人入洛阳,一生颠沛流离。皮日休与他们不同,他出生的年月比前几位都早,甚至做过唐懿宗的太常博士,但也就是他,黄巢兵入长安后,竟然加入了这支起义军,黄巢兵败后不知所终。在《原谤》中,他是这么解释老百姓为何会怨恨君主的:老天爷对待天下苍生,是再好也没有了,几是好吃好用的东西没有不让百姓知道的,凡是能让他们富裕的事情没有不让他们明白的,可是天下的百姓仍然经常对它充满怨恨,天热多雨怨它,冬天太冷怨它,自己闯了祸怨它,不知节俭穷了也怨它,可以说百姓对待上天,“其不仁至矣”。他们对待老天尚且如此,何况你这个皇帝呢。历史上就连尧舜这样的明君,也会受到各种毁谤。如何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尧舜之君,百姓掐你的咽喉,揪你的头发,将你从皇位上赶走甚至杀掉你,也就不值得大惊小怪了!――读至此,你还会觉得作者后来加入黄巢起义军是个意外吗?
皮日休还有一篇《读司马法》,开篇明义地讲:古之取天下也以民心,今之取天下也以民命 他接着解释说:唐尧虞舜的年代行的是仁政,顺的是人心,所以天下万民奉他们为帝王而服从之,所以说古之取天下以民心;汉魏以后不一样了,统治者崇尚权谋,无论士子诸侯还是天子,取天下用的都武力,为了得到一寸土地不惜让百姓相互残杀,不是今日取天下以民命是什么?不止如此,有人还要把杀人之术编成《司马法》一类的东西,这些法编制得愈精密,杀死的老百姓就越多。君王常常挂在嘴边的是百姓是自己的赤子,可是天下哪有父亲为了杀自己的儿子,先用威权吓唬他,后用小利诱惑他,让他们去战场上送死,世上有这样的父亲吗?如果我们在罗隐的文章里看到的是辛辣的讥讽,在程晏、牛希济的文章里看到的是无情的嘲弄,那么在陆龟蒙皮日休的文章里读到的就是悲痛的号哭和恶毒的诅咒了!
朱子曰:唐末世之文,比起初唐、盛唐、中唐之文,无魏徵《谏太宗十思疏》之庄严,王勃《滕王阁序》之绮丽,王维《山中与裴迪秀才书》之清雅,李白《上韩荆州》之俊逸,李华《吊古战场文》之沉浑,杜牧《阿房宫赋》之华美,韩愈《祭十二郎》之深情,而又绝望过之,悲愤过之,惨痛过之,直率过之,真切过之,激烈过之。韩愈在《送孟东野序》中说:大凡物不得其得平则鸣。又说: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而后言者,其歌也有思,有哭也有怀。罗隐、皮日休之流,一代文章宗师,生而为末世之人,身当国破家亡之秋,心有天下之重,命无草芥之轻,亦不幸中之不幸矣。末世之人,胸中自然鼓荡有太多不平,发而为末世之鸣。末世之鸣,已无牵挂于功名利禄,亦无过分牵挂于文场之网罟缧绁,故可以去粉饰,抒胸臆,道直言,陈血肉,歌则歌矣,哭则哭矣。末世之鸣,虽无补于当世,然而后人读之,却往往被其入木三分、一针见血之谠论惊出一身冷汗,于是感冒之类小疾不治而愈,药石之效有不及焉。
朱秀海
秋来风急,偶染时恙,卧床无赖,顺手拈来一本《唐文选》,倒过来读,发现无非末世之文,惊怵之际,冷汗尽出,病不觉霍然而愈。
且看罗隐的《英雄之言》:“视玉帛而取者,则曰牵于饥寒;视家国而取之者,则曰救彼涂炭。”“牵于饥寒者,无得而言矣,救彼涂炭者,则宜以百姓心为心。”抢劫一点财物,那是强盗,不是英雄,我们就姑且不去说它了;声称取天下是为了救万民于水火,这样的人才能称得上世之英雄。但是这里有一个最起码的条件,既然你说要救民于“涂炭”,那自然就该和老百姓一条心。文章写到这里急转直下,作者笔锋一转,将《史记》中两位都声称救民于涂炭的“大英雄”的老底揭了出来。这二人一是刘邦,一是项羽。刘邦在咸阳看到秦始皇出巡的排场,十分羡慕,私下说的话是大丈夫“居宜如是”,意思是我也应当像秦始皇这样;项羽就更直截了当了,他的话是:“彼可取而代之”,意思是我要把他弄下来,皇帝由我做。文章写到这里,所谓“救彼涂炭”之说已不攻自破,而这时的所谓“英雄之言”,恰恰不经意地将他们各自的心里话赤裸裸地讲了出来!罗隐真正要说的是:千万别信那些声称要救民于水火的英雄的话,那是信不得的,他们要满足的只是自己的私欲和野心。这些取天下的所谓“英雄”,说穿了只是比“视玉帛而取之”的强盗更大的强盗罢了!
又如《越妇言》。越妇者,东汉会稽太守朱买臣之妻也。朱买臣未发迹之际,家境贫苦,却仍苦读不辍,妻子看不惯,百般羞辱他,不让他再读,买臣不听,“其妻去之”,也就是说自己把自己休了,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她一脚“蹬”了男人。等到买臣时来运转,进士及第,衣锦还乡,其妻已另嫁他人,后悔不已,又来认夫,买臣不念旧恶,仍收留了她。但是“居一月,妻自经死”。回到当官的丈夫身边不到一个月,买臣妻就自杀了。故事说到这里,罗隐的叙述和别人并无不同,差别在于后面。罗氏之前,所有的书都注明朱妻之死是源于羞惭,觉得自己当初对丈夫那样,现在又要回头靠买臣供养,无颜再活在人间。罗隐对朱妻的死却有新的解释。这解释是:朱妻有一日问买臣:我做你的妻子已经有年头了,当初没做官时,常听你讲显达之后,定要“以匡国致君为己任,以安民济物为心期,”可你今天已经做了官,整天摆出一付得意之态在我这么个妇人面前走来走去,以你的显贵来羞辱我,可你当年说过的话,我却再没听你说过,是当今天下真的太平无事,不需要你去做什么了,还是你只忙于自己当官发财,没时间去做这些事了?若是这样,为妻我还有什么颜面吃你这一口饭?于是“乃闭气而死”。朱买臣和妻子的故事天下人皆知,而买臣之妻也是天下人尽知的第一无情无义寡廉鲜耻之人,可是经罗隐的灵笔一点,她做的那点事,比起那些做了官就忘了百姓疾苦只知搜刮民指民膏的读书人,就连小巫见大巫都算不上了!罗隐这一刀切下去,可谓深矣!
还有一篇《荆巫》。这又是罗隐自诌的一则寓言。说的是荆楚之地的神汉,起初为人家求神,香案上只有平常的供奉,席前也只有寻常的歌舞,却灵验异常,“祈疾者健起,祁岁者丰禳”,就是说,想治好病的人站起来就走了,想得到丰年的人果然收成大好。神汉灵成这样,后来香案上的供品自然越来越丰盛,“羊猪鲜肥,清酤满卮”。可是奇怪的事在这里发生了,他的法术却不灵了,“祈疾者得死,祈岁者得饥”,想治好病的人死了,想得到丰年的人得到的却是饥荒。求他的人怎么也不明白,虽然忿忿,却也无之奈何。倒是神汉自己是个明白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说当初为别人求神时,自己“家无甚累”,祭完神,香案上的供品必散给大家一块吃,对神没有二心,于是神就“降福”给他和请他祈福的人。后来不一样了,他家里“男女蕃息,衣食广大”,为人求神时,心里老想着完事以后把香案上的供品带回家去,心不诚则神不灵,神于是就降祸于请他求神的人。神汉说根本不是我过去聪明现在变蠢了,是因为我在求神时心里牵挂的只有自家人,也就顾不得别人了!接下来,罗隐终于说出了自己要说的话借:一个荆巫尚且如此,何况那些做更大的事情的人呢!他没有说出这些人是谁,可读者明白他的指向,他是想说:那些身居高位却一心只想着一己私利结果弄得大唐天下土崩瓦解的人,不就是大大小小的荆巫吗?其中的义愤,溢于言表。
另一位末世文人是程晏。且看他的《萧何求继论》。文中借用了一段汉史中的故事:曹参继萧何之后为汉相,天天醉得一塌糊涂。刘邦的儿子汉惠帝不高兴了,就去责问他:哎我说你怎么能这样?曹参醉醺醺地回答:本朝是“高帝创之,陛下承之”,本朝的律法是“萧何造之,臣参遵之。”皇帝你拱手坐在那儿,我们这些臣子守在自己的职位上就可以了。惠帝听了,觉得这话也对,就摆摆手走了。程晏就此发议论道:无论史书还是民谣,就此把曹参看成萧何一样的贤相,真是太离谱了。譬如大热天牛渴得厉害,牧童将它牵到死水塘里喝稀泥汤,牛也觉得异常甘美,根本想不到别处还有比它更好喝的“清泠之水”?假如牧童能牵它去喝“清泠之水”,牛不但解了渴,还能洗去肠中的泥污,这时他就会明白原来死水塘中的泥汤不是好东西。作者于是接下去说,汉朝立国之初,天下苍生受秦朝的虐政荼毒太久,萧何为大汉立的法虽然受欢迎,也只算是死水塘里的稀泥汤,并不是“清泠之水”。何况萧何当初就说过,天下草创,很多事情只能如此,但他不会就此止步,以后还要继续完善立法,使皇帝成为周成王、周康王那样的贤君,百姓过上“成康盛世”那样的日子。但萧何没做完就死了,留下遗言让曹参接替他为相,可是后者怎么回事呢?他天天醉酒,认为只要“萧规曹随”就行了。就此而论,曹参算什么贤相,就是因为他,汉朝的老百姓只能继续喝稀泥汤,再也不会被人引向“清泠之水”!这样一个人,不杀他就便宜他了!程晏的弦外之音即使我辈后人也能听得出来:就连曹参这样的所谓贤相也该杀,那么今天高居庙堂之上的那些所谓“贤相”呢?他们不但不能让当世之人喝到“清泠之水”,连稀泥汤也喝不到,他们不是更该一个个拉出去砍头吗!
再看牛希济的《崔烈论》。东汉末年,朝廷上下贿赂公行,甚至连三公之位都可以用钱买。“少有英称”的冀州名士崔烈花了五百万钱给自己买了个司徒,上任后内不自安,回家去问自己的儿子:我今天位列三公,外间如何看我?儿子回答说:父亲从小就有名气,又做过郡守和九卿,外间不认为你不该做司徒,但是你今天做了,却让天下人失望。崔烈赶忙问这是为什么。答:他们说你这个官一股铜臭味。崔烈大怒,“举杖击之”。崔烈作为第一个开买官之风的罪人已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但牛希济却要为此人打一个抱不平!他的道理是:第一从史书中查买官鬻爵之风其实并非自崔烈始,汉武帝刘彻早就干过了;第二崔烈买官之时,天下大乱,他用这些钱买个大官“荣身”,还能在自己的家谱里写下一笔,让后代人觉得荣耀,又给堆在家里没处用的钱找了个好出路,不然这些钱也要为“群盗之所夺”;第三这事是皇帝知道和许可的,如此说来,崔烈何罪之有?
当然牛希济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接下来就说,别说东汉了,就说眼下吧,从懿宗咸通年间起,上至宰相和方镇大员,下至州牧县令,全都可以拿钱买,以至于宰相、剌史、县令各有价钱,路人皆知,崔烈当初那点事今天看来还算什么?而宰相方镇牧伯剌史县令都是国家的梁柱,他们全都忙着买官卖官,行贿受贿,这个国家怎会不亡?读至此,你会想到这个牛希济哪里是要为崔烈翻案,他只是想曲折地表达出自己内心的悲愤!他要说的是,如果崔烈是坏的,那么当今之世,从皇帝到县令,哪个不是崔烈?你们做的事比崔烈有过之而无不及,跟你们比,让崔烈在史书中承担骂名真是亏了人家了!
还是陆龟蒙的《野庙碑》。作者在文中言道:瓯越之人多事鬼,山顶水边到处盖庙造神。他们建了庙,塑了神,又害怕他们,供奉稍有懈怠,就觉得祸事要临头,到了后来,甚至认为自己的福祸寿夭,全由庙里的鬼神掌管。这种习俗当然很荒唐,可是过去说它荒唐还可以,现在就不能这么说了。你看当今这些官吏,和瓯越之人塑在庙里的鬼神有何不同,平时老百姓要好好地供奉他们,稍有懈怠,他们就会“发悍吏,肆淫刑”,给老百姓带来的灾祸比庙里的鬼神还厉害,可是一旦天下有事,他们却对老百姓的死活不管不顾,只想自己逃走。我们有什么资格笑话那些塑在庙里的土木鬼神呢?和它们比,今天这些官不过是些会穿衣说话的土木之鬼神罢了!既如此,老百姓为何还要像对鬼神一样供着他们!
再看皮日休的《原谤》。在唐未文人中,他是非常另类的一位。其他几位如罗隐,少负才名却屡试不第(是否没有行贿?),不得已回到家乡托身霸居一方的钱镠,总算有了容身之地;陆龟蒙终身潦倒,连个进士也没中过;程晏虽中过进士,遭逢乱世,身世遭际竟湮没无闻;牛希济先避乱山东,后流落四川,托身于蜀主王建。蜀亡后又随降人入洛阳,一生颠沛流离。皮日休与他们不同,他出生的年月比前几位都早,甚至做过唐懿宗的太常博士,但也就是他,黄巢兵入长安后,竟然加入了这支起义军,黄巢兵败后不知所终。在《原谤》中,他是这么解释老百姓为何会怨恨君主的:老天爷对待天下苍生,是再好也没有了,几是好吃好用的东西没有不让百姓知道的,凡是能让他们富裕的事情没有不让他们明白的,可是天下的百姓仍然经常对它充满怨恨,天热多雨怨它,冬天太冷怨它,自己闯了祸怨它,不知节俭穷了也怨它,可以说百姓对待上天,“其不仁至矣”。他们对待老天尚且如此,何况你这个皇帝呢。历史上就连尧舜这样的明君,也会受到各种毁谤。如何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尧舜之君,百姓掐你的咽喉,揪你的头发,将你从皇位上赶走甚至杀掉你,也就不值得大惊小怪了!――读至此,你还会觉得作者后来加入黄巢起义军是个意外吗?
皮日休还有一篇《读司马法》,开篇明义地讲:古之取天下也以民心,今之取天下也以民命 他接着解释说:唐尧虞舜的年代行的是仁政,顺的是人心,所以天下万民奉他们为帝王而服从之,所以说古之取天下以民心;汉魏以后不一样了,统治者崇尚权谋,无论士子诸侯还是天子,取天下用的都武力,为了得到一寸土地不惜让百姓相互残杀,不是今日取天下以民命是什么?不止如此,有人还要把杀人之术编成《司马法》一类的东西,这些法编制得愈精密,杀死的老百姓就越多。君王常常挂在嘴边的是百姓是自己的赤子,可是天下哪有父亲为了杀自己的儿子,先用威权吓唬他,后用小利诱惑他,让他们去战场上送死,世上有这样的父亲吗?如果我们在罗隐的文章里看到的是辛辣的讥讽,在程晏、牛希济的文章里看到的是无情的嘲弄,那么在陆龟蒙皮日休的文章里读到的就是悲痛的号哭和恶毒的诅咒了!
朱子曰:唐末世之文,比起初唐、盛唐、中唐之文,无魏徵《谏太宗十思疏》之庄严,王勃《滕王阁序》之绮丽,王维《山中与裴迪秀才书》之清雅,李白《上韩荆州》之俊逸,李华《吊古战场文》之沉浑,杜牧《阿房宫赋》之华美,韩愈《祭十二郎》之深情,而又绝望过之,悲愤过之,惨痛过之,直率过之,真切过之,激烈过之。韩愈在《送孟东野序》中说:大凡物不得其得平则鸣。又说: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而后言者,其歌也有思,有哭也有怀。罗隐、皮日休之流,一代文章宗师,生而为末世之人,身当国破家亡之秋,心有天下之重,命无草芥之轻,亦不幸中之不幸矣。末世之人,胸中自然鼓荡有太多不平,发而为末世之鸣。末世之鸣,已无牵挂于功名利禄,亦无过分牵挂于文场之网罟缧绁,故可以去粉饰,抒胸臆,道直言,陈血肉,歌则歌矣,哭则哭矣。末世之鸣,虽无补于当世,然而后人读之,却往往被其入木三分、一针见血之谠论惊出一身冷汗,于是感冒之类小疾不治而愈,药石之效有不及焉。
上一篇:多功能小吃车/好口味多功能小吃车 下一篇:宋词十二首
相关资讯
- 06-26· 【卓然原创】今天又是好
- 06-26· 越堕落越想飞
- 06-26· 家乐饮水机消毒液
- 06-18· [转载]玉兰之爱
- 06-18· 洛克王国逍遥呱呱怎么学
- 06-18· 2011.5.11
- 06-18· 本人想买个洛克王国少林
- 06-18· 选择隆力奇财富互联网
- 06-18· 新朋友必读 如何下载注册
- 06-18· 41 16个半月爱说话的呱呱叫
图文资讯
最新资讯
- 06-16· 第二批“中华老字号”名
- 06-13· 亲朋好友来家乐
- 06-13· 家乐
- 06-13· 去家乐
- 06-13· 大家一起同家乐寻找
- 06-13· 小姨和家乐
- 06-13· 想家乐!
- 06-13· 农家乐、稻香村和汤家乐
- 06-13· 去家樂褔
- 06-13· 麻家乐